
极度无助到动作装置:人类对生物生态位的跨越
在早期的行为演化史中存在着一个无可争辩的客观事实:人类在出生时,肉体显得极其软弱与无助。在这个维度上,人类幼崽的先天生存机能几乎无法跟自然界任何其他哺乳动物相提并论。如果我们将同龄的幼年猴子作为参照物,二者表现出来的行为灵巧性简直相差甚远。
一岁大小的猴子已经可以在热带树林中极其敏捷地到处乱撞、腾挪跳跃,甚至能凭身手趁机偷取成年猴子的食物;而同龄一岁的人类婴儿,此时还只能无能为力地瘫软在母亲的胸脯前,依靠奶瓶和母乳来艰难获取维持生命的能量。正是这个在生命初期被灵长类同胞远远甩在身后的物种,此后却通过后天获得的动作习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超越了地球上的任何动物。
人类并没有为了超越灵犸和鹿的奔跑速度而去疯狂训练自己的双腿,也没有为了获得马和大象的力量而去进化自己骨骼的围度。然而,那些身型庞大、速度奇快的猛兽,最终却沦为了人类的阶下囚。人类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是因为在漫长的生存环境摩擦中,学会了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如何构造并应用非人格化的“动作装置”。
人类先是学会了借用原木棍棒的长度,接着学会了通过挥臂发射石头。当发现手臂的物理挥动存在极限时,人类便通过习惯的重组学会了使用弹弓,利用弹力装置将石头抛得更远、更致命。随后,石块被精心打磨成尖锐的兵器,弓箭的问世更是直接击碎了敏捷动物的速度优势。直到人类学会取火,用青铜和生铁冶炼出比石器更锋利的钢刀,从弯弓一路迭代至热兵器,这一连串动作装置的升级,本质上都是人类操作技术的无限延展。
当然,人类并不是动作灵巧性的唯一获得者。在后天环境的训练下,大象可以极其熟练地装卸卡车上的粗重木料,猴子可以通过试错摸索出拆解门闩、拉扯细绳的精细动作。科学家甚至可以将黑猩猩训练到能骑着自行车,平稳穿梭于十几个瓶子排成的长行迷宫中而不会碰倒任何一个。黑猩猩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刻意练习后,同样能用手指取下瓶塞、举起瓶子喝水,甚至学会点燃香烟、将房门打开或者锁上。这证明,肢体层面的操作习惯在高等哺乳动物中是相通的。
咽喉里的芦笛:语言作为纯粹的动作习惯
理解了肢体习惯的本质,才能真正扯下罩在人类“语言”之上的神秘主义外衣。不管语言在后来的文明社会中演化得多么精细复杂、多么具有抽象的欺骗性,但在生命发育的最初阶段,它都不过是一种极其简单的行为。
直白地讲,语言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咽喉肌群的动作习惯。在人类的颈部深处,有一个被称为“喉”或“音盒”的小型物理器官。这一器官是由复杂的软骨组织构成的管道,穿过管道舒展着结构单一的两片声门韧带,这便是声带的肉体边缘。当个体的胃部和肺部将空气强行排出时,与喉部相连的肌肉组织便开始对这一管道进行物理操作。
这种机械构造,完美等同于我们夹在双唇之间、使空气通过从而发声的芦笛。我们通过神经冲动拉紧声带,改变其内部空隙的宽度,肺部的气流在穿过空隙时引发声带的高频震动,从而发出了一种物理学上的“噪音”。在这个发声的瞬间,另外几组面部肌群也开始同步全员总动员,它们通过瞬间的位移改变着咽喉的微观形状、舌头的抵触位置、牙齿的闭合角度以及嘴唇的张合弧度。位于喉部上方的口腔和下方的胸腔,如同两个可以自由形变的共鸣箱,通过不断改变空间大小,使得音量、音色和音高产生变幻莫测的物理波形。
人类婴儿在出生发出第一声啼哭时,这套复杂的肉体器官就已经在环境的刺激下开始了全盘反应。此后,无论是婴儿无意识发出的非习得声音,还是在无条件反射下喊出的“爸”或“妈”,都只是这群肌肉在进行机械的动作收缩。这跟我们在前几章中研究的手指抓握、手腕翻转等运动相比,在生理结构和行为学因果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婴儿 B 的临床实证:“Dada”反射的诞生与演变
为了精准追踪这一套言语习惯是如何在白纸般的生命中被雕刻出来的,我和妻子曾对出生于1921年11月21日的婴儿 B 展开了一场长周期的经典条件反射实验。在婴儿 B 发育到第5个月时,他表现出了同龄幼儿标准的所有基础技能——能够发出咯咯的笑声,以及“ahgoo”、“a”、“ah”等毫无逻辑的无意义变音。
鉴于这个孩子在出生2个月后就开始完全由奶瓶进行人工喂养,我们决定将“奶瓶(物理刺激)”与“特定发音(言语动作)”在习惯回路上进行强制性的人工深度绑定。实验在婴儿 B 出生后的第170多天正式进入高频强化期。我们的操作步骤极其客观且冷峻:首先把奶瓶递给婴儿 B 让他吮吸片刻,随后突然从他手中将奶瓶夺走,但我们并不把奶瓶藏起来,是直接用手捏着奶瓶,死死站在他跟前。
在失去核心食物的负面刺激下,婴儿 B 瞬间表现出严重的情绪紊乱,心智带宽被焦虑侵占,他的身体开始疯狂蠕动,两只小脚不停地踢蹬,双手高频地向空中抓取奶瓶。就在这个习惯流受阻的临界点,我和妻子开始对着他大声发出“da”这个单一的言语刺激音。这种非人格化的刺激在每个喂养周期都在机械地重复,只有当他发出特定的呜咽或哀鸣时,我们才会把奶瓶重新塞回他嘴里。
这种高强度的 S-R 强化持续了大约三个星期。到了1922年6月5日,见证奇迹的时刻发生了:当我们再次拿着奶瓶站在他面前并发出刺激音“da”时,婴儿 B 内部的言语肌肉组织发生了一次完美的化学反应,他清晰地脱口发出“dada”的连音。在发音完成的半秒内,我们立刻将奶瓶作为最高强度的奖赏塞给了他。在当天的测试中,这一行为闭环连续成功重复了三次。为了测试该习惯的固化程度,此后我们连续五次在不提供任何口头刺激音的情况下直接夺走奶瓶,结果婴儿 B 为了在环境中夺回奶瓶,竟然完全自发地连续说出了“dada”这个词。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引发这一言语反射已经变得如同引发膝跳反射一样精准和容易。
更具颠覆性的是,行为学观察表明,此时“Dada”这个词在婴儿的认知里,根本不是传统心理学所感伤定义的“父亲”,它只是一个用于索要奶瓶的操作性动作。因为当我们在他面前展示玩具兔或其他日常物品时,这种言语反射绝大多数时候都会瞬间破产。
在实验的推进过程中,我们也捕捉到了行为学上的“习惯泛化与解体”现象。在6月23日前后,婴儿 B 的发音器官突然自发生长出了一些他从未学习过的杂乱音节,如“boo-boo”和“bla-bia”,而在这些新肌肉习惯高频过载的几天里,他竟然一度无法恢复“dada”的正确发音。这证明大脑皮层中的习惯回路在面对新刺激时产生了解体与覆盖,直到第二天才通过重新练习找回了路径。
破除模仿的神话:社交本质是言语刺激物
到了7月1日,实验迎来了最大的惊喜。在没有任何大人引导的情境下,婴儿 B 嘴里的“dada”突然自我异化、升级成了带有尾音的“dad-en”。这一临床事实让我们开始深刻反思一个教育学上的本质问题: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打破传统母婴那套混乱、随意的哺乳习惯,只要在婴儿发出特定声音的瞬间,立刻用奶瓶这一高强度客观奖赏进行定向强化,人类的语言习惯会不会以更恐怖的速度提前形成?答案是肯定的。
这就彻底打破了传统心理学关于“儿童天生具备语言模仿本能”的虚无神话。在婴儿发育的早期阶段,根本不存在任何高级的言语模仿。恰恰相反,在绝大多数育儿场景中,并非是孩子在笨拙地模仿大人的发音,而是大人在无底线地去模仿、迎合孩子偶然发出的无意识噪音。
只有当这些声音在大人与婴儿之间通过无数次的奶瓶、抚摸、安抚等奖赏机制形成稳固的条件反射后,整个语言系统的社会化“模仿”才算真正落成。为什么我们可以说语言的本质是模仿?因为在庞大的社会交往活动中,一个主体人格所释放出来的口头语言,无非是投射在另一个人肉体上的物理刺激物,其唯一的功能,就是为了在对方身上引发新一轮言语肌肉的收缩与应激反应。
当我们的实验推进到第一百五十天结束时,婴儿 B 伸手抓取物品的操作习惯,与他那经过条件化塑造的发音反应,已经在肉体层面上完成了粗略却极为完美的互锁。心智的带宽在此刻被正式拓宽,语言不再是灵魂的窗口,而是人类在物质世界里重新雕刻自身行为、主导外部环境最清醒、最高能的动作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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