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的退场:从神经网络的交响到内省神话的终结
在古老的词源里,“意识”通常被等同于精神活动。若拆字而论,“意”是自我的凝视,“识”则是对万物的认知。意识的存在,仿佛给个体颁发了一张独立性的宣言。它作为一种纯粹的主观体验,让人类能够清晰地觉察到自我的存续,明了周遭发生的故事,并在对比中将自己与纷繁的世界剥离开来。如果褪去所有繁复的修饰,意识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它不过是能够认识并知晓万物存在的一种特定功能。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习惯用精神来指代它,将其视作人类大脑一切自发性思维活动及其衍生结果的总和。作为人脑与客观世界碰撞出的火花,意识以自发性为规律,能动地勾勒世界,并试图指导人类个体自由的实现。
这套奇妙的机制伴随着人类的诞生而悄然点亮。它是人类一切发现与创造活动的源头火种,也是长久实践的终极产物,并最终随着生命的繁衍,作为一种无形的遗产馈赠给后代。新生儿在降生那一刻,便默默继承了前辈人类无数次实践沉淀下来的果实,他们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构成了整个意识大厦最底层的地基。任何生命体都具备某种形式的感知能力,其中最本能、也最不可或缺的,便是摄取营养的能力。就像吸吮和进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甚至早在母体的胎儿时期,这种为了生存而展开的感知与反应就已经发育成熟。
从生物演进的宏大视角来看,意识是漫长进化在大脑中留下的生化奇迹。它跨越了从简单的有机生化反应,到极其复杂的大脑神经生化过程的漫长台阶。在这条进化的单行道上,个体的行为最终完成了从自发的自然本能,向自觉的人类清醒行为的惊艳跃迁。而通常所说的思想,则是夯实在意识地基之上的上层建筑。我们的感知能力负责收集并留存记忆,而这些信息碎片经过大脑的反复过滤与深度拆解,最终孕育出了思想。动物同样拥有某种程度的思想,但它们的大脑活动往往流于自发,缺乏强大的主观能动性;唯独人类的思想展现出了高度的自觉,交织出丰富多彩的精神图景。
在人类的具体实践中,意识衍生出了万千气象,记忆、思想、情绪、念头、观念,皆是它的分身。大脑从面对特定表象的直观感知出发,逐渐汇聚成对特定现象的集合念头,最终在严密的逻辑演进中固化为观念,再通过思考的淬炼,最终凝结为成熟的思想。
即便如此,时至今日,在现代科学的版图上,意识依然是一个残缺且相对模糊的概念。普遍的学术共识倾向于认为,意识是个体对环境及自我的认识能力,以及这种认识呈现出的清晰程度。即便是最顶尖的专家,也无法给它套上一个令所有人信服的完美定义。哲学家约翰·希尔勒曾用极具画面感的语言通俗地解释道,意识就是你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的那一刻,除非你再次入睡或进入无意识状态,否则在白天持续进行的知觉、感觉或觉察状态。在现阶段的科学探索中,意识概念中最容易被捕捉和测量的,是感觉层面——比如某个人感觉到了指针的冰冷,或者感觉到了自我的存在。在许多学术讨论中,“感觉”甚至已经消融为“意识”的同义词,两者频频互换。
在探寻意识本质的旅途中,依然布满了未解的谜团。当前研究的困境显而易见:一方面,传统的自然主义认识模式在技术上无法对复杂的大脑物理结构和社会语境做出完全等效的模拟;另一方面,现有的学术界依然缺少与之匹配的哲学命题和范畴。在自我意识的研究中,这一课题早已跨越了单一个科学的藩篱,成为了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社会学和哲学共同编织的蛛网。这些领域从不同的专业视角对意识进行切割和观察,对于澄清这一古老的迷雾带来了建设性的光芒。
如果退回到生理学的微观视角,意识可以被看作人脑对大脑内外表象的全面觉察。在生理学上定义的意识脑区,是指能够高频整合、并获得其他各个脑区信息的特定核心区域。这一区域最不可替代的功能在于“辨别信息”。详细来说,它能够精准地辨识出自己脑区中的某个画面,究竟是来自于外部感官的真实投射,还是来自于神经系统的虚无想象,抑或是对过去经历的记忆重现。这种对信息源头进行真伪甄别和审查的硬核能力,其他任何单一脑区都不具备。
当夜幕降临、人类进入睡眠状态时,意识脑区的兴奋度会断崖式地降至谷底。此时,大脑失去了判别脑中信息真伪的标尺,进而采取了一种将所有幻象“全盘信以为真”的接纳方式。这种意识脑区由于功能暂时停摆而导致的判断力失效,便在黑夜中孕育出了光怪陆离的梦境。意识脑区本身并不具备独立的、永久的记忆存储功能,它的数据留存机制更像是一个“暂存区”,如同计算机的内存条,只能暂时保存当下所察觉到的瞬时信息。
同时,意识永远处于不间断的流转与运动之中。当你试图用意念让脑中的某一个画面彻底静止下来时,你会发现这种尝试根本无法做到。根据神经科学家的分析,意识脑区实际上并不具备真正的思维加工能力,真正的思维活动全部发生在潜意识的诸多脑区深处。我们日常能够感知到的思维过程,本质上不过是潜意识将复杂的加工结果,最终呈现和投影到意识脑区的终端景象。
从信息论与逻辑学的视角来看,意识是思维主体对接收到的信息进行深度处理后的产物。缺乏思维主体以及高频的思维活动,意识的诞生便无从谈起。所谓的思维主体,是指能够对信息进行能动操作的物质实体,这些操作包括信息的采集、传递、存储、提取、删除、对比、筛选、判别、排列、分类、变相、转形、整合以及表达输出。思维主体既包括在自然进化中脱颖而出的人类与动物,也包括未来技术发展中逐渐趋于完善的人工智能产品。信息则是能被思维主体识别的事物现象与表象,是整个思维活动的操作对象。
思维活动所产生的意识,最终会以信息的形式进行储存、表现和传递输出。因此,意识传播的实质就是信息传播。而在很多时候,当下的意识又会沉淀为思维主体进行下一步深度思维的原始素材。
意识的运转需要消耗能量,其存在和传播同样需要依附于特定的物质介质。必须要指出的是,意识所表达的本质含义,与其物质载体本身的物理现象往往并不是一回事。如果撇开载体的因素,意识的内涵并不以占据空间的形式存在,而物质存在则是必须占据空间的。这构成了意识与物质之间的根本性区别。由于思维主体在获取和处理外部信息时,信息在传导链条中可能会发生种种变异与失真,导致意识的内容不一定能百分之百真实地反映客观事物。它可能会超越客观事物的边界,也可能会成为对客观事物的一种扭曲和误判。
传统观点习惯将意识定义为人脑对客观事物间接的、概括的主观反映。但仔细推敲就会发现,“反映”这个词带有过于浓厚的被动色彩,无法表征出意识主体的核心地位、主动性以及创造性。如果从更精准的科学视角来定性,我们应该说:意识是人脑对刺激的反应。
为了讲透这种反应机制,我们可以看一个物理层面的类比。当一把铁锤重重地敲击在钢板上时,钢板会发生变形。钢板变形而产生的力,一部分通过弹性的方式,以反作用力的形式反弹回锤子本身;剩余的部分则因为挠性,使得钢板自身产生了永久性的物理变形。这就是钢板面对锤击时做出的全面反应——既有对外反弹的,也有对内改变自身形态的。人类的意识,本质上也是人脑对外界刺激做出的类似反应。意识带来的最终结果,一方面通过语言、肢体等身体器官直接作用于外界;另一方面,则通过改变人脑神经元连接的物理结构,从而固化为长期的记忆。
当然,与冷冰冰的无机质钢板相比,人类大脑的解剖学结构要复杂千万倍。人脑由140多亿个脑细胞构成,每个脑神经细胞都延伸出许多用于接收信号的树突,并通过神经突触与其他庞大的脑神经紧密相连。这些神经连接互为交错,在头颅内织成了一张庞大而繁杂的动态神经网络。人脑这种极致复杂的结构,直接决定了意识这种反应在对外呈现形式和对内结构改变上的极度复杂性。
在基本的微观结构上,神经细胞与一般的动物细胞并没有本质不同。直到今天,科学家也未能在脑细胞内部找到一个专门负责思维或记忆的物理组织。当我们的感官接收到外界的刺激时,这些刺激会被瞬间转化为电信号或化学信号,通过神经纤维快速传导至大脑。它们在相连的神经网络通道中奔涌传导,直到对外界的刺激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反应。这整个信号传导的动态过程,便是意识发生的实相。
人脑是目前所知宇宙中最复杂的系统。在人类漫长的进化长河中,那些对自身生存最有利、对外界环境变化做出最有效回应的神经连接方式,通过了残酷的自然选择与优胜劣汰,最终在人类世代繁衍中被基因牢牢地固定了下来。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脑神经网络在解剖学层面上就已经发育完善,结构与成人几乎没有区别,特别是在神经树突的走向盒分布上,与他的父母有着极高的相似度。这解释了为什么有的人会天然地继承父母在某些特定领域的特殊天赋。但如果与成年人进行对比,除了解释吸吮反射神经以及控制心跳、呼吸等植物神经通道是天然通畅的之外,婴儿大脑内部神经网络连接的粗细、电位基本上是完全相同的。
这种无差异的结构,导致婴儿大脑中的神经信号传导往往呈现出全方位扩散的态势,无法聚焦,也无法产生任何具备实际效果的反应。例如,婴儿的眼睛结构与成人并无二致,但由于他们神经网络中有关颜色辨识、形状勾勒和运动追踪的相关路径尚未在现实刺激中成型,因此婴儿在单独看东西时,很难在脑海中形成有效的意识。只有在后天的教育与环境互动中,通过条件反射不断强化和加粗相关的神经连接路径,才能促使大脑结构真正生长、成熟。
自从威廉·冯特开创现代科学心理学以来,由于他的巨大影响力,心理学研究的基调被强行从曾经神学色彩的“灵魂”转引向了“意识”。这种影响力直到今天,依然在行为心理学派以外的诸多心理学领域中占据着统治地位。类似这种执着于将意识作为基调的心理学,在发展过程中发明了一个又一个既无法通过客观实验证明、又无法在学术上取得公正性的假设,其荒谬程度与此前神学标榜的“灵魂”概念如出一辙。在纯粹的行为心理学家眼中,如果从形而上的虚无角度去看待,所谓的意识与灵魂,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自认为非常清楚“意识”代表着什么。当我们有了某种具体的知觉或思想,当我们产生了想做某件事的意图,或者当我们打算、希望达成某个目标时,我们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有意识的。这种内省心理学者对意识的理解方式,和我们对意识做出的种种主观假设一样,在逻辑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纵观历史,这些学者在浩瀚的文献和论述中,从来没有真正准确、客观地告诉过世人究竟什么是意识。他们只是在论述的推导过程中,主观地通过假定,将某些心理现象人为地赋予了“意识”的标签。以至于当他们回头去分析意识时,发现这些被赋予了意识的事物存在时,便觉得一切都是如此自然。既然“意识”这样一个虚无的概念被他们自己发现并确立了,那么该如何去对待它呢?既然意识不像化学物质那样是一种可拆解的化合物,内省学派便认为,唯有通过“内省”这种极其主观的自我观察方法,才能对其加以分析和捕捉,因为它是深藏于我们内部的存在。
但基于这种沙滩上的假定,在那些具有典型代表性的传统心理学家所做出的诸多冗长分析中,根本无法提供哪怕一条能够真正从实际意义上突破和解决人类心理问题、且能够使科研方法得以标准化的现实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