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天看一档财经访谈节目,台上的嘉宾正对着去年的行业爆盘侃侃而谈。他罗列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和政策走向,最后笃定地总结:“其实去年的这场崩盘,早在年初的几个节点就已经注定了,稍微有点经验的投资者都能看出来。”
听着他那副真切又自信的神情,我却突然想起,就在去年年初,也是这位嘉宾,曾在社交媒体上大肆鼓吹该行业迎来了黄金时代,劝大家赶紧入场。
这种在事情发生之后,一拍大腿、觉得自己“早看穿了一切”的心理错觉,在认知心理学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后见之明偏误。当然,它在互联网上有一个更广为人知、也更接地气的称呼——事后诸葛亮。
这不仅是普通人在深夜复盘时最容易陷入的思维泥潭,甚至在法律、医疗和金融这些容错率极低的专业领域,它也在悄悄制造着无数不公的审判。
为什么我们的大脑会如此执着于去当一个事后诸葛亮?
可以把我们的大脑想象成一个习惯性偷懒、却又极其好面子的“剧情主编”。每天,我们都要面对无数不确定的信息和充满随机性的生活,这种不确定性会给神经系统带来极大的焦虑和认知消耗。为了逃避这种消耗,当一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出来的瞬间,你的主编就会立刻启动记忆档案的“格式化重组”。
心理学家巴鲁克·菲施霍夫在做实验时就发现,一旦人们知道了结局,大脑就会无意识地把那些在事前看来完全不确定、甚至是随机的干扰线索偷偷删掉,只留下那些能够顺利推导至最终结局的证据。
这种记忆的重构过程极其隐蔽。上周看某只股票或者面临某个选择时,脑子里明明有五十个看好的理由和五十个唱衰的理由,内心慌得要命。可今天它真的爆雷了,你的主编就会偷偷把那五十个看好的理由格式化,然后在脑子里产生一种“我事前就笃定它会完蛋”的虚假记忆。这种自我服务偏见,能让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个料事如神的预言家,从而获得虚假的安全感。
如果这种自欺欺人只是用来在茶余饭后吹吹牛,倒也无伤大雅。可悲剧的是,这个好面子的主编,经常会在现实生活里变成一个极其刻薄的“刽子手”。
它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拿着已知的结局,去羞辱那个当时被困在迷雾中的自己,或者去苛责那些无辜的旁观者。
在很多让人心痛的内耗场景里,那些在亲人意外生病、或者项目彻底搞砸后把自己折磨到不成人形的人,往往就是这个刽子手的受害者。他们痛苦地抓着头发:“我当年要是带他去另一家医院就好了”、“我早该发现那个合伙人有问题”。他们拿着今天才大白于天下的结局,去审判那个在几个月前、在信息完全不对称的环境里做决定的自己。这种残忍的清算,让很多人画地为牢。
而在更严肃的法律诉讼或者医疗事故调查中,这种偏误的杀伤力更是致命的。
当一个手术最终失败了,坐在评审席上的调查员,在得知患者死亡的结果后,再去调阅当年的病例,就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傲慢。他们会觉得医生的某个用药决定是“显而易见的错误”,从而给出过于严厉的判决。可他们忽略了,在医生下处方的那一秒,面对的是各种交织在一起的并发症和当时完全未知的医疗复杂性。拿着标准答案去批改当年的考卷,这本身就是一场认知上的流氓行为。
既然看清了大脑这位主编在事后织就的谎言,在现实生活里,我们其实可以找回一点清醒的控制权。
一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建立一个“事前决策日记”的硬性习惯。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无论是换工作、买房还是做一笔重大投资时,在一张白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下你当下的困惑、你掌握的有限信息、以及你选择它的真实理由。当几个月后结局揭晓、你大脑里的事后诸葛亮又准备出来邀功或者自责时,把这张纸拍在它脸上。看着你当年亲手写下的迷茫,你才会明白:当年的自己,真的已经尽力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
在评价过去或者评价别人时,学会用一种“盲审”的思维去还原场景。下次当你想去责备一个犯了错的下属、或者想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去惩罚自己时,强行把那个已经发生的结局从你的脑子里摘除掉。试着问问看:“如果在不知道最终结果的前提下,光凭当时手里握着的这点资源和信息,做出这个举动是不是符合常理的?”当你把终点站的标志牌藏起来,你才能看清起点站的艰难,那股盲目的苛责自然会转化为客观的同理心。
昨天下午,那位做金融的朋友又在群里发信息,说自己其实两年前就觉得某家大厂的业务要走下坡路,可惜当时没跟着一起做空。
我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两年前你可是在朋友圈里疯狂转发他们的招聘信息,还说想去投简历来着。”
群里瞬间安静了。我关掉手机屏幕,没再继续说话。看破不说破固然是一种情面,但偶尔帮身边的人按一下记忆重组的暂停键,至少能让我们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里,活得稍微真实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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