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以前做产品,经常加班到很晚,不是被逼的,是真的喜欢琢磨怎么把一个功能做得更顺手,有时候想到一个好点子,哪怕已经下班了也会兴冲冲地写一版方案出来,第二天主动找同事讨论。
后来公司新上了一套绩效考核体系，每个功能迭代都要量化打分,跟季度奖金直接挂钩。阿城说挺奇怪的，同样是做产品这件事,现在反而没那么想干了:他形容那种感觉是"以前是我想做,现在是我得做"。
他说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按理说,现在做得好还能拿更多钱,应该更有动力才对,怎么反而提不起劲了。"
这事看起来反直觉，但心理学里早就有过解释:驱动一个人去做一件事的力量,可以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源头。一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让人觉得有意思、有成就感，做这件事的过程本身就是奖励；另一种是为了换取某个外部的东西:钱、表扬、或者躲开某个不好的结果。这两种动力,看起来都能让人"动起来",但它们驱动一个人的方式,差别很大。
阿城最初加班琢磨方案,驱动他的是第一种:纯粹觉得这事好玩,解决一个棘手的设计问题本身就是奖励,不需要别人额外给他什么。后来公司加上量化考核,等于在这件事上面,叠加了第二种驱动力:现在做这件事,跟拿多少奖金直接绑在了一起。
按常理推测,加了一层物质激励,动力应该是叠加的,变得更强才对。但实际发生的,常常是相反的事:当一件本来出于兴趣去做的事,被加上了明确的外部奖励之后,人对这件事本身的兴趣,反而会被悄悄稀释掉。
为什么会这样？关键在于,外部奖励一旦出现,会悄悄把一个人对"我为什么做这件事"的解释，从"因为我喜欢"，挪到了"因为有奖励"上。阿城以前琢磨方案,关注的全是这件事本身——这个交互顺不顺手、这个流程是不是更合理。考核体系上线之后,他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往"这次能打几分""这个月奖金会不会受影响"这些事上偏移。当注意力的重心从"这件事本身有不有趣"挪到了"这件事能换来什么"，原本支撑他熬夜也想琢磨的那股兴致,会被这种新的关注点悄悄挤到一边。
更关键的一点是,外部奖励还会悄悄改变一件事的"性质"。一件事一旦被明确量化、跟报酬挂钩,会让人感觉这件事更像是"工作要求"，而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做的内容完全没变。阿城以前主动加班,是因为那时候做这件事的感觉是"我自己选择要琢磨这个"，现在同样的事,感觉变成了"公司要求我必须做到这个分数"，这种自主感的丧失,恰恰是削弱内在动机最关键的一步。
这不是说所有的外部奖励都会有这种反效果。研究发现,奖励的方式不一样,结果差很多。如果奖励只是单纯地告诉人"做到这个数字就有钱"，这种纯粹的物质刺激,最容易削弱原本的兴趣。但如果给到的是关于"你做得怎么样、哪里值得肯定"这类具体反馈,而不是单纯甩一个数字和奖金,这种反馈反而能强化一个人对这件事本身的胜任感和成就感,不容易伤到原本的兴趣。另外,如果在有奖励的同时,这个人依然感觉自己对怎么做这件事有自主权,而不是被一套死板的流程框死,内在的那股劲也更容易保留下来。
阿城后来想明白这件事之后,没办法改变公司的考核制度,但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小调整:每次做完一个功能迭代,先不去想"这次能打几分"，而是先回头问自己一句:"这次解决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先盯着那个量化的分数。他说这个小动作没法完全恢复到以前那种纯粹的兴致,但至少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点点"这事其实还挺好玩"的感觉。
如果你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原本出于兴趣做一件事,后来加上了明确的考核或奖励,反而没那么想做了，这不是你"变懒了"或者"三分钟热度"，这是一套挺真实的心理机制在起作用。如果可能的话,试着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刻意把注意力多放一些在"这件事本身有意思的地方"，而不是只盯着外面那个能换来什么的东西，这样做,有机会把原本那股劲,稍微留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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