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想研究人类的情绪到底是怎么来的，成年人其实是最糟糕的研究对象。因为大人的心思太复杂了，各种社会经历、面子伪装和伪装出来的坚强，像迷雾一样把真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相比之下，小婴儿就要直接、单纯得多。早期的行为心理学家为了找寻情绪的源头，曾在社会上做过大规模的采样。他们把普通家庭和富裕家庭的孩子聚在一起，让他们在特定的游戏室里单独玩耍，然后突然放进去一只小动物，来观察他们最本能的反应。
不过，想要看到小家伙们最真实的情绪变化，光看这一两次刺激是不够的。实验者必须要在日常生活中，悄悄改变他们的生活环境。比如，突然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用全新的食物去喂他们；或者由陌生人来负责他们的穿衣和洗澡。有时候，实验者还会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故意拿走他们心爱的玩具，或者把他们放在很高的地方。实际上，生活在现实里能用到的测试方法，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丰富和微妙。
在实验的早期，大家很快发现，无论是太穷还是太富裕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都不太适合作为完美的观察对象。因为生长环境太特殊，这些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心思就已经被大人的态度熏陶得过于复杂了。于是，研究者们把目光转向了医院里那些由职业奶妈养育的健壮婴儿，以及长期处于实验室全天候观察下的年长儿童。这些孩子的心灵就像一张白纸。他们有的从刚出生就被追踪观察到一周岁，有的被连续记录了两年，极少数孩子甚至被观察到了第三年。在这长达数年的实验中，有两个非常经典的场景，直到今天都在启发着我们。
第一个有趣的实验，是看看这些没怎么接触过世界的婴儿，在暗室里对毛绒动物到底是什么态度。为了排除大人在旁边的眼神和心理暗示，实验室被布置得非同寻常：整个房间被涂成了完全的暗黑色，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一件家具，只有头顶上一盏孤零零的灯。孩子们被带进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有时候由妈妈或护士陪着，有时候让他们独自呆着。
起初，实验者放进来一只活泼可爱的黑猫。这只猫性格特别温顺，很喜欢喵喵叫来引起人的注意。它在婴儿身边转来转去，用毛茸茸的身体去蹭小宝宝。面对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毛茸茸怪物”，婴儿们不仅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玩得不亦乐乎。他们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摸黑猫的身体，抓它的鼻子，甚至去抠它的眼睛。这种充满好奇和好感的反应，几乎发生在每一个受试婴儿身上。接着出场的兔子，同样凭着活泼的动作激起了婴儿强烈的互动欲望。小家伙们特别喜欢用手死死揪住兔子长长的耳朵，然后一边咯咯笑，一边往自己的嘴里塞。
在后续的实验中，白鼠也登场了，不过因为白鼠体型实在太小，一开始根本没能引起婴儿的注意。但只要动物的体型大到一定程度，能准确抓取到孩子的目光，婴儿那种主动触摸和友好探索的反应就会立刻发生。
从鸽子、青蛙到性格活泼的梗犬，海量的实验结果都证明了一件事：无论是在让人容易紧张的暗室里，还是在明亮的宽敞房间里，只要是从来没被大人吓唬过的纯净婴儿，跟这些动物呆在一起时，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建立起友善的关系，他们的小脑袋里根本没有“害怕”这两个字。相反，那些在外界社会生活过一段时间、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却有相当一部分对兔子、白鼠表现出了明显的恐惧和逃避。这不禁让人深思，恐惧并不是我们天生就带在身上的情绪原料，它更像是后天环境在我们身上刻下的烙印。
在1924年的夏天，心理学家华生做过一个非常有名的家庭动物园实验。他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带到动物园去玩，当时大儿子三岁，小儿子才七个月大。这两个亲兄弟在面对同样的自然环境和小动物时，表现出来的反应却截然相反。只有七个月大的小儿子正处于最纯粹的状态，他的脑海里还没有被录入过任何关于自然界的“危险警告”，所以他在动物园的一天里都非常安静、乖巧，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大惊失色，只有天上的小鸟能让他的目光多停留那么一小会儿。
但已经过了三年社会生活的大儿子，心里却早就布满了后天条件反射留下的“伤痕”。因为之前在游泳的时候不小心溺过水，大儿子对大片的水面产生了极强的焦虑；还有一次，他被一只突然冲出来的恶狗袭击过，这让他对狗产生了阴影。在动物园划船的时候，仅仅是一小股水花溅进了船舱，大儿子就吓得脸色发白、惊慌失措，一路上不断地紧张提醒父亲：“爸爸，船里的水太多了！”不过有趣的是，这种对水的特定恐惧，当时还没有泛化到其他毛绒动物身上。当他们从船上下来走向陆地畜栏时，大儿子表现得比谁都积极，不停地拿着水果去喂跑过来的小动物，甚至还大着胆子想去摸摸笼子里的大黑猩猩。在这场并置的观察中，大儿子的恐惧与勇敢看似矛盾，其实完美展现了后天经历如何精准地塑造了一个人的情绪。
从这些跨越阶层和年龄的实验中，我们能得出一个颠覆性的结论：婴儿身上确实存在着一些不学就会的本能物理应激，比如对巨响或踏空的身体一震，但这些微弱的生理本能，根本不足以生发出我们长大后那些敏感、焦虑且痛苦的复杂精神内耗。在没有经历过足够的外界刺激和环境强化之前，任何一个健康的婴儿，都绝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在心里自行编造出复杂的恐惧。
换句话说，我们这辈子所感受到的复杂情绪，本质上全都是外界环境在我们这张“白纸”上强行刻录下来的。这个发现彻底把情绪的研究起点，从虚无缥缈的、隐秘的“个人内心世界”，拽回到了可以被我们看清、改变和重塑的“外部物质世界”。它不仅打破了传统心理学只研究主观意识的怪圈，更为我们今天如何重新解构自己的焦虑、如何通过改变环境来拯救内耗，提供了一把最踏实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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