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识了新生儿面对巨响、踏空或抚摸时那些最原始的生理反射后，一个让人困惑的谜题随之而来：如果人类最初的情绪就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三种，那我们成年后那浩瀚、复杂甚至痛苦的情绪世界，到底是怎么来的？
仔细想想，生活中的成年人，情绪要敏感多变得多。许多孩子只要一关灯就会怕得缩进被窝，不少成年女性一看到老鼠、蛇或者某些软体昆虫，就会瞬间吓得尖叫。更有意思的是，我们每天接触的各种环境和物体，森林、深夜的荒野、深不见底的湖水，几乎都附着着人们各不相同的恐惧。不仅是恐惧，爱与怒的开关也在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而不断泛滥。最开始，婴儿并不会因为仅仅“看到”某个人就产生强烈的爱或恨，但到了后来，只要某个人在视线里出现，哪怕他一句话都不说，就能在我们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种复杂情绪的衍生，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人生体验，但也让我们饱受精神内耗的折磨。为了弄清楚这些复杂情绪的源头，二十世纪初，心理学家华生展开了一场至今都让整个学术界震撼且反思的经典实验。
在真正动手之前，华生和助手们犹豫了很久。因为这个实验需要反复唤起一个无辜婴儿的恐惧，还要摸索消退它的方法，虽然安全有保障，但谁也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不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实验为此搁置了很长时间，但为了彻底揭开人类情绪的底层秘密，研究最终还是向前迈出了一步。华生在医院里找到了一位护理的儿子，一个11个月大、重21磅的小男孩。这个小家伙名叫阿尔伯特，他从小在医院长大，性格开朗、身体健壮，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小天使。在跟实验人员相处的几个月里，他几乎从来没哭过一次。
华生实验的核心逻辑其实很直白，就像我们平时能通过电击让一个人听到蜂鸣器响就本能地缩手一样，他想用条件反射的方式，把某种原本不让人害怕的东西，和最原始的恐惧刺激绑定在一起。之前大家都看到了，小阿尔伯特和其他孩子一样，对巨响有着极其显著的恐惧。只要实验员用木匠斧头狠狠砸向一根长长的粗钢条，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就能让他瞬间吓出一身冷汗。而对于周围一英尺内的任何小动物，阿尔伯特都充满了好奇，总是伸着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摸摸它们。华生的目的，就是让阿尔伯特对一只原本毫无威胁的小白鼠，建立起恐惧的条件反射。
在阿尔伯特11个月零3天的那天，实验正式开始了。当那只他已经在一起玩了三天的小白鼠被从笼子里放出来、晃晃悠悠走到他面前时，阿尔伯特像往常一样，毫无戒备地伸出左手去抚摸。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白鼠软毛的一刹那，实验员突然在阿尔伯特的脑后狠狠敲响了那根钢条。巨大的金属炸裂声让小家伙猛地一激灵，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面前的垫子里。不过，此时的他还很坚强，并没有哭。片刻之后，小阿尔伯特缓了过来，又大着胆子伸出右手想去碰那只小白鼠。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脑后再次传来震耳欲聋的钢条敲击声。这一次，他不仅吓得向前摔倒，而且终于委屈得大哭起来。由于阿尔伯特的情绪开始变得很不稳定，为了保护他，华生果断暂停了实验，把下一次测试定在了一周之后。
一个星期过去了，当阿尔伯特11个月零10天大时，他再次坐到了实验室里。实验员首先做了一个试探：在没有任何干扰声音的情况下，仅仅把那只小白鼠轻轻放在他面前。这一次，阿尔伯特的反应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兴奋地扑上去，只是一动不动、满眼警惕地盯着这个小东西。当白鼠离他更近、用鼻子蹭到他的左手时，阿尔伯特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他试着用左手食指去碰白鼠的头，可还没碰到，他又一次惊慌地把手抽了回来。这一连串的退缩行为清晰地证明，上周那两次短暂的巨响刺激，已经在他的神经系统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为了不让孩子过度紧绷，实验员在中间穿插了一些他平时最爱玩的积木。果然，一拿到积木，阿尔伯特就恢复了神采，高兴地在地上敲敲打打。积木成了他情绪的避风港，也成了实验员测试他精神状态的晴雨表。
紧接着，真正的压力测试开始了。实验员连续对阿尔伯特进行了几次组合刺激：每次小白鼠一露面，钢条就会在脑后炸响。在这些接二连三的轰鸣中，小阿尔伯特有时被吓得倒向右侧，有时用小手死死撑住身体，故意把头扭过去不看白鼠，努力忍住不哭。
直到第五次，实验员收起了钢条，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单纯地把小白鼠放到他面前。神奇而又让人揪心的一幕发生了：在完全安静的环境里，阿尔伯特在看清小白鼠的一瞬间，眉头猛地皱紧，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身体拼命地往左边退缩。随后几次的测试中，哪怕再加入组合刺激，他也只是哭得更加撕裂。到了最后，只要小白鼠单独出现，阿尔伯特哪怕只是瞄到一眼，就会在刹那间崩溃大哭，他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呆，迅速转过身，扑倒在地上，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狼狈地朝反方向爬逃。
阿尔伯特的眼泪和逃跑的背影，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方式，向我们展示了复杂情绪的诞生过程。它彻底印证了一个颠覆性的事实：那些长大后让我们痛苦不堪的复杂情绪、敏感的焦虑和莫名的恐惧，绝大多数都不是写在基因里的遗传密码。它们最初，不过是像小阿尔伯特眼中的小白鼠一样，在后天无数次偶然或必然的外界刺激中，被生生地刻在了我们原本纯净如白纸的生命里。这也意味着，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真的在害怕眼前的某个东西，我们只是在害怕多年前那声在脑后突然炸响的“钢条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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